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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玉峰:蘇東坡三起三伏,歷經劫難,為什么不患憂郁癥?

時間:2021/11/4 18:53:24

來源: 書韻閑話    作者:復旦五浦匯實驗學校校長 黃玉峰    選稿:東方網教育頻道 陳樂 馮婷

幸福歸根結底還是自己的事,外部的改善永遠不能成為幸福的充分條件。然而,幸福是可以學習的。這就是為什么傳統文化要我們“法古今完人”。蘇東坡的一生,如一系列包羅萬象的叢書。今天的中華民族最需要讀懂的,是叫做“幸福”的那一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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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玉峰

亞里士多德在《尼各馬克倫理學》中有一句格言:“幸福,是人的終極目的”。一個真正成功的人,一定是一個能從生活中感受幸福的人。雖然在北宋還沒有GNH(國民幸?傊担┑恼f法,但東坡卻具有一套完整的關于幸福的理論,東坡的一生又是他幸福理論的生動的實踐。

(一)無所保留的付出與自由自在的創造

西方人說,施比受更有福。蘇東坡的本職工作是“公務員”,從為他人服務,為社會做出有建設性的貢獻中,東坡獲取了極大的欣慰和滿足。

翻閱蘇東坡的經歷,我們禁不住要為宋代地方官的責任范圍之廣,對官員的素質要求之高而驚嘆。蘇東坡似乎總是有用不完的活力,出不完的創意。他簡直把“做官”也變成了一門藝術。東坡的一生,有豐富的從政經歷,他曾任鳳翔、杭州、徐州、穎州、汝州、登州、揚州、密州、湖州、定州、黃州、惠州、儋州的地方官;他曾任帝師,副宰相,國防防長。

他在鳳翔改革“衙前”的勞役的一刀切政策。結果“衙前之害減半”。在徐州組織抗洪救災,苦戰七十余日而保全徐州城。洪水后,百姓缺柴少炭。他查閱文獻,勘探地質,終于發現了可以替代木柴的煤,當時稱為“石炭”,還寫了一首《石炭》詩:“豈料山中有遺寶,磊落如翳萬車炭。流膏迸液無人知,陣陣腥風自吹散。根苗一發浩無際,萬人鼓舞千人看……”科學發現的快樂感洋溢可掬。他任杭州太守抵御瘟疫,捐資辦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家慈善醫院“安樂坊”,收容貧苦的病人。西湖淤泥水草,雍塞不通,他積極疏浚、美化,修筑長堤。“堤成,植芙蓉、楊柳其上,望之如畫圖,杭人名為蘇公堤。”(《宋史·蘇軾列傳》)

不論是自己分內的事,還是分外的事,他都主動肩起來。被貶黃州,看到當地的溺嬰現象,他組織慈善基金會,補助生孩子的家庭。被貶到天涯海角的儋州,他托人從中原帶來種子,教當地人種谷,推廣黃州的“秧馬”技術,搞機器插秧。他大辦教育,培養了海南有史以來第一個進士;還積極宣傳,反對歧視女人和少數民族……他正是在奉獻中體驗到人生的樂趣!

人一生中最多的時間是用在工作上的。能在工作中享受樂趣,對一個人來說是何等的幸幅。

寫作是蘇東坡第二個創造無窮樂趣的源泉,是生命價值的體現。蘇軾曾對朋友坦言:“我一生之至樂在執筆為文之時,心中錯綜復雜之情思,我筆皆可暢達之。我自謂人生之樂,未有過于此者也。”他的文風力求自然暢達,不作苦吟詩人。他說“吾文如萬斛泉源,不擇地皆可出,在平地滔滔汩汩,雖一日千里無難。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,所可知者常行于所當行,常止于不可不止。”寫得很開心,讀者讀得也開心。著名的《江城子·密州出獵》完成后,蘇軾曾格外高興地寫信給友人:“近卻頗作小詞,雖無柳七郎風味,亦自是一家。呵呵,數日前,獵于郊外,所獲頗多,作得一闕,令東州壯士抵掌頓足而歌之,吹笛擊鼓以為節,頗壯觀也。”文中“呵呵”的笑聲,是發自內心的愉悅與自信。

(二)和諧圓通的人際關系

獨樂樂不如眾樂樂。人際關系的和諧,也是幸福的必要條件。

首先,家庭生活和親密關系對幸福感的重要性,在心理學上早已被驗證了。甚至有學者把幸福定義為:和你所在乎的人都能保持良好關系。

蘇東坡一生大起大落,受盡挫折和苦難,但他終于走過來了,除了個性曠達外,一個重要原因,就是他有著豐富的感情生活,一個和美的家庭。

蘇軾從小成長在天府之國,書香門第,小康之家,家庭和美、健康,得到祖父、父親、母親充分的疼愛與教育。

他和弟弟蘇轍的手足之情更是令人動容,他曾嘆“嗟予寡兄弟,四海一子由”,可見其珍惜。東坡許多最為動人肺腑的詩篇,都是寫給蘇轍的。如《水調歌頭》“但愿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”,又如他在獄中的“絕命詩”:“是處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獨傷神,與君世世為兄弟,更結來生未了因。”(《予以事系御史臺獄,遺子由二首》其一)

東坡被捕后,蘇轍上書要求以自己的官職替哥哥贖罪,“臣不勝手足之情,欲乞納在身官,以贖兄軾,但得免下獄死,為幸。”后來他果然因為哥哥的原因被貶筠州。東坡六十大壽,弟弟送上一個放生池作為壽禮,蘇轍六十大壽,哥哥則送上南方珍貴藥材,香料,手杖。兄弟二人和睦無間,維持一生。東坡死后,蘇轍一手承擔喪事,還賣了自己的屋子,把錢交給東坡的兒子蘇邁。東坡遺愿,要蘇轍做墓志銘,蘇轍做了一篇感人至深的文章,說哥哥“撫我則兄,誨我則師”。反正吾覺得,暴亂是木有任何意義的。

東坡與兒女的關系也十分和諧。他對子女的教育總是以鼓勵、稱贊為主。我們常?吹剿滟、鼓勵兒子的記錄:蘇東坡每讀小兒子蘇過—歷史稱之為“小坡”的詩,就滿面喜色,翹起大姆指驕傲地說蘇過文章“粲然可觀”,還自吹“無此父豈有此子。”他被貶海南時,長子蘇邁趕來送行,蘇軾作詩:“我似老牛鞭不動,雨滑泥深四蹄重。汝如黃犢走卻來,海闊山高百程送。”他的兒子們對父親也是赤誠孝心,蘇軾被貶,蘇過為了照顧、陪伴老父,居然與妻子兒女分離七年之久,東坡被貶海南,蘇過陪同,與父親日日唱和。這在今天是不可想象的。人在順境中,需要家庭成員與之分享,在遭到挫折時,更需要家庭的情感支持。有這樣的兒子,東坡何等幸福!

東坡一生有過三次婚姻。

他的元配妻子王弗。賢淑體貼,精明而內斂,與蘇東坡坦率耿直豪放的個性正好形成互補。蘇東坡交友沒有心機,妻子為他擔心,就躲在屏風后面,為丈夫“把關”。她特別聰明,看人極準,是蘇東坡的得力助手?上Ъt顏早逝。蘇東坡千里迢迢運靈柩回鄉,和自己母親葬在一起。還在妻子墓前種了一千棵松樹,悲痛地長號:“鳴呼哀哉!余永無所依怙”。在她去世整整十年后,蘇東坡還夢見這位元配夫人,寫下著名的《江城子·十年生死兩茫!。

第二任妻子王閏之,秉性柔和。她為蘇東坡生了兩個兒子,蘇迨與蘇過,她對王弗所生的蘇邁視同己出。蘇東坡贊她“三子如一,愛出于天”。蘇東坡還有一首《小兒》詩,也是寫王閏之:“小兒不識愁,起坐牽我衣。我欲嗔小兒,老妻勸兒癡。兒癡君更甚,不樂愁何為。還坐愧此言,洗盞當我前,大勝劉伶婦,區區為酒錢。”他自慚不夠超脫,贊揚自己的妻子比劉伶的妻子善解人意。在《后赤壁賦》中,那位“有斗酒藏之久矣,以待子不時之需”的體貼夫人,就是王閏之。

朝云,本是王閏之為東坡在杭州買的丫環。她成了蘇東坡晚年精神上的真正摯友,最能理解他的人。蘇東坡甚至尊她為“天女維摩”。只有朝云會說蘇學士的肚子里裝得“一肚子不合時宜”,令蘇軾捧腹大笑不已。朝云在廣東惠州得傳染病身亡。年僅三十四歲。蘇東坡照遺愿把她葬在惠州西豐湖邊,為她建了“六如亭”,并親題楹聯:“不合時宜,惟有朝云能識我;獨彈古調,每逢暮雨倍思卿。”

這三次婚姻,都是成功美滿的。盡管外界條件不如意,三位伴侶都不幸早逝,但親情與愛情,蘇東坡都得享了。真是大福之人!蘇東坡曾對弟弟說:“吾上可陪玉皇大帝,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。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。”這不是虛言,蘇東坡的交友極廣,有人統計過,在書上有名的朋友就有上千個。

他和政治上的對手司馬光、王安石的私交都很好。王安石落魄后,蘇東坡不計前嫌,特地去看望,還寫了一首很動人的詩,感謝和安慰王安石:

“騎驢渺渺入荒陂,想見先生未病時,勸我試求三畝宅,從公已覺十年遲。”

而朝堂之外的朋友更是遍及三教九流。蘇門四學士,蘇門六君子,至于和尚、道士、歌妓都可以結為知己。

東坡被貶嶺南,許多摯友不遠萬里前來探望,杭州和尚參寥子、常州的錢世雄、道教奇人吳復古、同鄉道士陸惟謙等。最感人的是七十三歲的老朋友巢谷,竟從四川眉山徒步萬里,看望蘇軾兄弟。先到雷州見到蘇轍,兩人“握手相泣,已而道平生,逾月不厭。”他堅持要跨海再去見蘇東坡,誰知路上行囊遭竊,在追討竊賊途中竟不幸病故。東坡聞此惡耗,大慟失聲。這些朋友令蘇東坡在被陷害、被背叛、被凌辱的時候,也從來不失對人性美好的信念。有眾多知心朋友的人是幸福的人!

(三)無可無不可的良好心態

人生道路不可能永遠平坦,風風雨雨伴著人的一生。在順境時有顆平常心,在逆境時才會有好的心態。只有內心充實的人,才有能量去抵御外界的暴風驟雨。東坡曾經總結自己的一生遭遇:

問汝平生功業,黃州惠州儋州。

這可以理解為自嘲,是反話,但也未嘗不能看作是真話:黃州、惠州、儋州,正是蘇東坡修煉的階梯。

黃州是蘇東坡人生的低谷,卻是他藝術的高峰。烏臺詩案,九死一生,這是命運給他的第一次打擊。但也是第一次給了他一個機會,去沉淀、反思、醞釀。東坡正是在黃州達到圓通境界的。在這里,誕生了一批質量空前的詩文!冻啾趹压拧,《前后赤壁賦》,還有著名的《定風波》等詞,都是在黃州誕生的。當他吟出“也無風雨也無晴”的時候,那些是是非非已經傷害不到他了。他覺得越活越年輕,他高唱:“誰道人生無再少,門前流水尚能西,休將白發唱黃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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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·仇英《赤壁圖》

到了惠州,那是他第二次磨練。他在惠州寫的《記游松風亭》很說明問題:“余嘗寓居惠州嘉祐寺,縱步松風亭下,足力疲乏,思欲就亭止息。望亭宇尚在木末,意謂是如何得到?良久,忽曰:“此間有甚么歇不得處!”由是如掛鉤之魚,忽得解脫。若人悟此,雖兵陣相接,鼓聲如雷霆,進則死敵,退則死法,當恁么時也不妨熟歇。”“此間有甚么歇不得處!”讓他在嶺南瘴癘之地安之若素。心一歇下來,就能找到逆境中包涵的美好的景色了:

羅浮山下四時春,盧橘楊梅次第新,

日啖荔枝三百顆,不辭長作嶺南人。

“非人所居,藥餌皆無有”的儋州,曾被李德裕稱為是“生度鬼門關”。是政敵存心要置蘇東坡于死地。蘇東坡自覺此去恐難活著回來,初時的心情是自然有些悲涼:“垂老投荒,無復生還之望。昨與長子邁訣,已處置后事矣。今到海南,首當作棺,次便作墓”。但很快他就想到權當一次公費旅游吧:“九死南荒吾不恨,茲游奇絕冠平生”。“此心安處是吾鄉”。在這天涯海角也像在故鄉一樣:“他年誰作輿地志,海南萬里真吾鄉。”不讓他住官舍,他自己造房子。米價奇貴,買不起,他就吃牡蠣、甚至烤蝙蝠吃。入鄉隨俗吃芋頭,花樣翻新搞“玉糝”。還得意地說:“香似龍涎仍釅白,味如牛奶更全新。莫將南海金齏膾,輕比東坡玉糝羹。”每到一個貶謫之地,再怎么受盡折騰。最后離開的時候,都依依不舍,作詩留念。離開黃州的時候,他動情地說:

黃州鼓角亦多情,送我南來不辭遠。

我記江邊枯柳樹,未死相逢真識面。

當他最后一次被平反,要離開海南島時,他和當地認識的朋友惜別,不但沒有得意,竟說自己本來就是海南人,這次回歸中土,反而像是遠游。“我本海南民,寄生西蜀州,忽然跨海去,譬如事遠游”。蘇東坡對貶謫之所都懷有一顆感恩的心,把它們當做第二故鄉。

林語堂說:“只有苦中作樂的回憶才是最甜蜜的回憶。”他又說,蘇東坡最值得我們學習的是“無可無不可”的良好心態。黃州、惠州、儋州是蘇軾失意的地方,可是,正是這三個階段,使他的人生變得更精彩更圓滿。把一個文人蘇子瞻硬是錘煉成了偉人“蘇東坡”!

(四)包羅萬象的業余生活

胡適說“要看一個國家的文明……看他們怎樣利用閑暇時間。”愛因斯坦說:“人的差異在于業余時間”。我們看蘇東坡是怎樣打發業余時間的,便可理解這兩位偉人所說的話的含義了。

蘇東坡在業余時間做得最多的事是讀書!

“讀書之樂樂何如,綠滿窗前草不除”!讀書之快感,真正的讀書人都深有體會。馬斯洛將認知需求和審美需求都列入人的高級需求當中?鬃痈锌“古之學者為己,今之學者為人”。這一苦一樂差別很大:“為己”是高級的精神享受;“為人”是痛苦、是負擔。

東坡自己總結得好:“腹有詩書氣自華”。讀書讓人的氣質升華,得到極大的滿足感。不過,讀書使人快樂,并不意味著讀書的過程是可以隨隨便便,不需要刻苦,不需要死記硬背。實際上,在父親的嚴格督促下,蘇東坡從小的學習強度就很大。長篇大段的背誦是家常便飯。蘇東坡六十多歲在海南島,曾做過一個夢。夢見父親在叫他背書。他一口氣把很長很長的文章都背了下來。五六十年前讀的書,還能在夢中背出,醒來還“心有余悸”,作《夜夢》:“父師檢責驚走書,坐起有如掛鉤魚”。經過這樣的訓練,蘇軾能把《后漢書》從頭到尾一字不拉地背下來,晚年有的時候無聊,就做游戲,請人拿著書找《后漢書》中的任何一句,蘇軾就接著把它背下來,再到后來,減到提示三個字,再減到兩個字,甚至一個字,照樣朗朗地大段背下去。盡管蘇洵沒有采用過什么“快樂教學法”,但是蘇軾后來的一生中,因童年的“死記硬背”打下的功底而發揮的自由創造性,獲得的快樂,是無窮無盡的?梢娮x書本是個死去活來的過程,只有“死去”才能“活來”。學習的快樂,不應該是學習過程中的一場熱鬧,而是求得真知的喜悅?上,我輩從小沒有這樣的積累,無法享受個中快樂!

不過,蘇軾畢竟是有個性的,他讀書也絕不僅僅是死記,他自有一套心得。他把他的方法總結為“八面受敵讀書法”,這個詼諧的名字就很有蘇東坡的風格。他說:“如欲求古今興亡治亂,圣賢作用,但作此意求之,勿生余念;又別作一次,求事跡故實,典章文物之類,亦如之,他皆仿此。”他讀書是看了一遍又一遍,不同角度,百看不厭。

他甚至還敢于為了文章需要,杜撰典故,而且是在科舉考試里!他的《刑賞忠厚之至論》,為了論證“慎刑”,就杜撰了唐堯的一個典故,博得考官歐陽修的贊美。這種活學活用的讀書法,給他帶來了無窮的樂趣。

東坡讀書,既能進,又能出,其快樂為何如!

一天有24個小時,最合理的時間安排,大約是8小時的睡眠,8小時的工作,8小時的娛樂休閑、愛好發展。無論再怎么熱愛工作,沒有業余生活的人生也是乏味不完整的。

蘇東坡是個極愛玩的人,而且他的每一樣業余愛好都能登峰造極:詩詞文書畫“五絕”全部卓然成家,洋洋大觀。林語堂說他是“才華橫溢,神完氣足”,非虛譽也!

藝術愛好能令人忘記現實,沉醉在一個至善至美的境界中,能夠療愈人的精神創傷和痛苦,使人產生積極的心境,這是得到了現代心理學和醫學的證實的。蘇東坡深諳此理。有一次,他在嶺南寫信給米芾說:“念吾元章邁往凌云之氣,清雄絕世之文,超妙入神之字,何時見之,以洗我積歲瘴毒邪!”。

他自己的書法居于蘇黃米蔡“宋四家”之首,《寒食帖》被譽為“天下第三書”。但是,無論達到怎樣的高度,他對藝術的態度始終是陶冶和怡情,抱著一種“玩”的心態,他享受這些愛好,卻不曾走火入魔。他喜歡酒后乘興作書。在海南時他告訴后輩:“仆醉后,乘興輒作草書十數行,只覺酒氣拂拂從十指間出也。”又說:“我書意造本無法,點畫信手煩推求。”(《石蒼舒醉墨堂》)他說自己是“無法”,是“意造”,根據自己的意思感覺創作。他在《評草書》中又說,“書初無意于佳,乃佳爾”,寫字不要過分追求好看,當你無意于追求好看的時候,才是真正的好看了。這真是道出了藝術的真諦!別人的褒貶他也不甚在意,說起自己的字他是謙遜的:“吾書雖不甚佳,然自出新意,不踐古人是一快也。”他不追求什么“大師”稱號,只求“出新意于法度之中,寄妙理于豪放之外”便心滿意足。

蘇東坡玩藝術玩很瀟灑,他沒有苦自己。在藝術史上,為了虛名和負氣勾心斗角、甚至傷天害理的記載都屢見不鮮,唐朝的宋之問,為了一句“年年歲歲花相似,歲歲年年人不同”的詩,可以殺死親侄子。隋煬帝楊廣為“空梁落燕泥”一詩傳世,竟開殺戒。就是現代的大師、藝術家們,為了一個什么稱號,什么頭銜,憋屈慍怒、甚至郁郁而終的都時有所聞。“藝術”到了這個地步,帶給人的不是開心是痛苦。越是像蘇東坡一樣,有平和開朗的“玩”的心態,在追求藝術境界的道路上反而能走得很遠。

除了藝術之外,旅游運動,醫療美食,養身瑜伽,音樂古玩,佛經禪理,詼諧幽默,他樣樣精通,堪稱十項全能。他甚至還是中國沖浪運動的先驅:在徐州有一個地方叫“百姓洪”,水流湍急,掀起巨浪,蘇東坡叫船夫設計一種小舢板去沖浪,還寫了長詩《百步洪》

長洪斗落生跳波,輕舟南下如投梭。

水師絕叫鳧雁起,亂石一線爭磋磨。

……

這么多的業余愛好,太過璀璨奪目,以至于人們幾乎忘了他的本行是做官。和李白杜甫不同,他從不曾放棄過對本行的負責。豐富的業余生活使他精力旺盛,心情愉悅,在主業上發揮更大的創造力,這是一種良性循環。

(五)并不迷信的宗教情懷

心理學調查顯示,有宗教信仰的人的主觀幸福感和對人生的意義感,總體上高于無信仰者。馬克思說:宗教是被壓迫者的嘆息,是無情世界的有情物,是智慧樹上不結果的花,是人類擺脫痛苦的精神鴉片。為了減輕痛苦,人是需要一點精神鴉片的;為了生活得開心愉快,人是需要這智慧樹上的花朵的—即便他不結果。

蘇東坡在被貶期間,閱讀了大量的佛經,研究佛學。佛教幫了他大忙。有了一顆佛心,不用歸田退隱,便可自我調節,隨緣自適。

有一天,蘇東坡到天目山與方丈“談空說有”,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嬰兒的啼哭聲,就問老和尚,這是什么聲音。老和尚說這就是打雷聲!蘇東坡突然頓悟,當你站在是非之上時是非就不存在了!于是寫詩一首:

已外浮名更外身,區區雷電若為神;

山頭只作嬰兒看,無限人間失箸人。

道家思想也給了他一把助力。蘇東坡小時候看莊子的書,就曾嘆息道:“吾昔有見于中,口未能言,今見《莊子》,得吾心矣。”(蘇轍《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》)。莊子鼓盆而歌,看淡生死的故事,特別觸動他。他喜歡的陶淵明,也是道家的詩人,“死去何所道,托體同山阿”。

佛家和道家一樣是把死看作是生命的另一種形式的。把生死看淡之后,煩惱便消解了大半。他在海南,常?磧鹤犹K過與人下棋。他把人生的成敗得失也比作下棋,他說譬如下棋,“勝固欣然,敗亦可喜,優哉,游哉,聊復爾耳(《觀棋》)。這正如莊子說的:“得者,時也,失者,順也,安時處順,哀樂不能入也”。學佛與學道,使他的詩歌充滿了理趣。

死,人人都要遇到,死得安詳是一種福氣。

元符三年(1101年)蘇東坡在常州病篤。和孤獨地在當涂采石江邊死得不明不白的李白,凄涼地在一葉孤舟中去世的杜甫不同,蘇軾最后的日子是和家人在一起,子孫繞膝。蘇東坡的死,也是死得幸福的。七月十八日,他將三個兒子叫到床前,交待后事,說:“吾生無惡,死必不墜”,回顧一生,光明磊落,自信能升入天國。二十三日,蘇軾從昏睡中醒來,看到徑山寺長老、他的老朋友維琳冒暑從幾百里之外前來探病。兩人對榻談心,維琳一直陪伴著他。二十六日,蘇東坡做了最后一偈:

“大患緣有身,無身則無疾,

平生笑羅什,神咒真浪出。”

維琳不懂“神咒”的典故,蘇東坡要解釋,話已講不清,就用筆寫了三十一個字作解釋:“昔鳩摩羅什病亟,出西域神咒,三番令弟子誦以免難,不及事而終。”蘇東坡信佛,卻并不迷信。從鳩摩羅什的事他看到神咒之類,純屬虛妄,他寧愿順其自然從容面對死神。這三十一個字成了絕筆。二十八日,疾病惡化,他呼吸漸漸微弱,進入彌留狀態。這時,他的子孫家人,他的朋友,都守在床邊。最遺憾的是,弟弟蘇轍不及趕到。

維琳長老貼著他耳朵大呼:“學士不要忘了西方極樂世界!”蘇東坡微弱地回答:“西天也許有,我著力不得。”錢世雄也湊近耳畔大聲:“你平生已到這個境界了,現在更須用力。”蘇軾又答道:“還是聽其自然,用力就不對了。”說罷,便闔目安然逝去。

這是一個完人的死法。蘇東坡熱愛生命,活得精彩,死得無憾。

蘇東坡死了,離開了他熱愛的人世間,到另一個世界去了。他一生生活如此豐富多彩,做了這么多好事善事趣事,寫了那么多好詩好詞好文,寫了那么多好字好畫,給后人留下了這么多的遺產,他的人生是應該無憾了。

GNH(國民幸?傊担┑奶岱ㄗ⒍ㄒ菺DP掀起更多學術內乃至學術之外的爭議。所以,研究蘇東坡的“完美人格”的意義,在于幫助解答兩個問題:第一、如何衡量幸福?第二、如何提升個人幸福感,幸福是否可以學習?人文主義把“幸福”定義為“伴隨自我實現而產生的一種滿足的體驗”。也就是說,獲得幸福感的過程和使自己臻于完美的過程是一致的。修煉自己的過程,就是追求幸福的過程,自我不斷完善的過程,就是幸福指數不斷提升的過程。

從現代心理學的角度分析,蘇東坡可以被當作一個典型案例,他的“幸福模式”是有規律可循的,也是可以為普通人所模仿、習得的。

人文主義心理學的先驅馬斯洛曾經以歷史上和當代的“理想人物”為研究對象,認為有“理想型人格”存在,那些達到“自我實現”境界的人,盡管有身體外貌、文化背景、宗教信仰、社會經濟地位等等的差異,卻具有許多共通的心理特征,而且有跨文化、跨時空的恒定性。拘于文化空間所限,西方的人文主義心理學的研究多集中于西方歷史上的偉大人物。人文主義定義下的“理想人物”,并非是著眼于他們為社會和他人作出了多少貢獻,而是看這個人是否已經“竭盡所能”、“充分成長”、“成為自己”,換言之,是看他是否可以作為幸福人生的典范性人物,盡管他們在實現個人幸福的過程中,會自然而然地對社會產生積極的建設性作用。馬斯洛列舉的歷史上“理想人物”的案例包括托馬斯·杰弗遜、斯賓諾莎、愛因斯坦等等。我們不難發現,這些人和蘇東坡有許多相似的人格特點:多才多藝,思想獨立,富于幽默感,具有永不衰退的創造和欣賞能力,支持民主或者有民主傾向,等等。以杰弗遜為例,這位美國歷史上最有智慧的總統,他是土地測量師、建筑師、古生物學家、哲學家、音韻學家和作家。他懂得拉丁語、希臘語、法語、西班牙語和意大利語。他還對數學、農藝學和建筑學,甚至提琴等感興趣,他熱愛生活,熱愛教育,熱愛自然,在政治上極有作為,卻對名利毫不掛懷。這和蘇東坡的人格模式幾乎如出一轍。正如陸九淵的名言:東海有圣人出焉,此心同也,此理同也。至西海、南海、北海有圣人出,亦莫不然。

蘇東坡是屬于世界的。

但是,蘇東坡首先是中國的。蘇東坡的模式,是中國的文化土壤中孕育的成功模式。蘇東坡的成功,證明了中國人可以活得很開心。而他的自我實現之路,將幫助我們回答一個今天迫在眉睫的問題,中國人到底要怎么樣才能活得幸福?

首先,一些基本的需求是必須有外在保障的。即生存需求、安全需求、愛與歸屬的需求,受尊重的需求。北宋王朝是一個相對富庶、穩定的時代。雖然也會有天災人禍,但畢竟沒有普遍的饑寒交迫、民不聊生。蘇東坡出生在小康之家,在整個童年生活中,溫飽、安全都是無憂的,童年經歷對以后的人格形成非常重要。即使在以后的顛沛流離,甚至缺衣少食的情況下,他的樂天性格都始終不變。但是,當經濟收入達到一定水平后,金錢和幸福的關聯可以忽略不計,而內在的精神建構的提升空間是無窮無極的。

其次,有一個溫馨的家庭保障是非常重要的,家庭可以穩定地滿足人的愛與歸屬需求。有研究顯示,整體上已婚者的主觀幸福感高于獨身者,須知這里的“已婚”是包括幸和不幸的婚姻的。蘇東坡的三次婚姻,固然是遇到了三位好妻子,但他自己對婚姻和家庭的認真經營,踐行中國傳統的“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”,為自己的幸福打造了一個堅實的后盾。

還有一點,宋朝自太祖趙匡胤始,就有一個尊重知識分子的傳統。不會因言殺文臣。這也是為什么蘇東坡在被定下“誹謗新政”、“愚弄朝廷”的大罪之后仍能逃得性命的原因。就算是罪臣,其人格也不會受到過分的凌辱,廷杖之類絕對沒有。人格受尊重,還有自由的空間也是幸福的基石。已有大量的研究表明,自由與幸福是相關的。越自由的國家,人民的幸福度越高。哪怕是一些小事,比如在養老院里,讓不讓老人自由選擇每天晚上放什么電影,都能顯著地影響他們的健康和壽命。所以,很難想象在動不動就株連九族的明清文字獄的恐怖時代,能夠出蘇東坡式的人物。如人本主義心理學家弗洛姆所說:“對威脅與允諾之結合的屈從,便是‘人’的真正墮落。”當然,從主觀方面看,馬斯洛說:“維護人的自我與付出人的自我都是需要勇氣的”。蘇東坡選擇了“不隨”,也就是選擇了幸福。

在四種基本的需求得到滿足的前提下,自我發展的需求會自然萌生,而且成為一種強大的驅動力,在這個動機的驅動下,人的潛能是不可遏制的。首先是創造的本能,馬斯洛斷言:“音樂家必須演奏音樂,畫家必須繪畫,詩人必須寫詩,這樣才會使他們感到最大的快樂”。在創作中人會產生一種如癡如醉,稱之為“巔峰體驗”的快感。像杰弗遜做總統百忙中還每天抽空練幾個小時的小提琴;丘吉爾一生熱愛繪畫,他回憶說,每當遭受重大的打擊的時候,總是“繪畫藝術之神前來拯救我。”

蘇東坡無疑是天才,但是并不是每一個天才都能像他一樣把所有的潛能都發揮出來。而且,不是天才,照樣可以獲得這種幸福。

再有就是寬容、善良、樂于助人等種種美德。社會心理學上稱之為“親社會行為”。它不但可以帶給助人者強烈的自我效能感,甚至可以促進大腦的多巴胺—即所謂“快樂物質”的分泌。蘇東坡說自己平生兩大嗜好,一是釀酒,一是合藥,都不是為自己?吹絼e人酣然陶醉,他比自己醉了還高興?吹絼e人沉疴消散,他仿佛也身輕體健起來。這是有科學的依據的。

我們看到,蘇東坡的言行,無一不合乎傳統儒家傳統,而兼具釋、道之理,卻又無一不合乎現代精神和人本主義的原則。無怪乎林語堂宣布:蘇東坡是具有現代精神的古人。

我們更可以說,蘇東坡精神,是具有普世價值的中國精神。中國的傳統文化,是可以滋養健全的、幸福的、完滿的人生的。

(一)我們今天比蘇東坡幸福嗎?

蘇東坡在《記承天寺夜游》中感嘆:“何夜無月?何處無竹柏?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”。幸福有的時候就在乎這片刻的“閑”。今天,社會發展了,物質空前豐富了,可是“閑人”卻越來越少了。

(二)我們需要幸福的土壤

套用魯迅談論天才的名言:我們不但需要幸福者,更需要培養幸福者的土壤。“幸福”的誕生,是需要社會環境支持的。茨威格早就指出,那些最偉大的人物的誕生時間并不是均勻的,他們往往會擠在一段最短的時間內,仿佛避雷針的尖端集中了整個大氣層的電流一樣,這就是“群星閃耀時”。比如西方十四世紀的文藝復興,又如中國的盛唐。如前所分析的,蘇東坡得以自我實現,和他的時代背景不無關系。

今天“追求幸福的權利”已經成為基本的人權。改善社會環境就成了當務之急。我們需要一個局勢穩定的、基本民生得到保障、容許個人的自由發展的社會。我們不妨這樣問:今天的中國,能不能誕生新時代的東坡?能不能容許更多的人達到自我實現?這個指標,或許比生產總值更能指示社會的進步。

社會無非是一張關系的網絡,當人與人的關系變得和諧的時候,GNH(國民幸?傊担┍悴辉偈请y題。

(三)從蘇東坡那里獲得資源

中國人崇尚一副對子:“養天地正氣,法古今完人”。今天,我們要以什么樣的人為榜樣,我們應該樹立怎樣的偉人觀?

西方人贊譽所謂“文藝復興式人才”。自無所不通的達·芬奇以降,如歌德、富蘭克林等等,“專家”、“學者”、甚至“百科全書”的頭銜,都不足以概括他們。哲學、天文、物理、醫學、建筑、軍事、水利、地質、藝術、政治……各方面的出類拔萃,可以自然地整合在一個完整的人格中。他們被稱為“人”的奇跡。在人文主義的視角看來,這樣的人才可稱為“偉人”,因為他們真正展現出健全的、美好的“人”,使我們看到人性的美好、尊嚴和豐富。在人類面臨物質豐富而精神匱乏的今天,這樣的偉人,更有無以倫比的意義。

我們今天最大的敵人,不是侵略者,也不是貧窮,而是精神的狹隘和內心的貧乏,我們迫切需要再一次的“人”的覺醒。

跨越時空的,活得圓滿的人,在歷史上寥落星辰,但只要有一個,便是一座寶庫。蘇東坡就是這樣一座寶庫。他是一個真正的“人”的典范,絕不遜色于西方的“文藝復興式人才”。林語堂在《蘇東坡傳》的序里,一口氣寫蘇東坡十八個側面,末了還加上一句“這還不足以道出蘇東坡的全部”,這正是一個“完人”。他既不失“文藝復興”的精神,更凝聚了中國獨有文化的精髓,他完全是中國文化“原創”的偉人。蘇東坡的存在,充分證明,我們的傳統文化,是能夠孕育出真正的“人”的。沒有東坡,這“完人”的譜系就不完整。

幸福歸根結底還是自己的事,外部的改善永遠不能成為幸福的充分條件。然而,幸福是可以學習的。這就是為什么傳統文化要我們“法古今完人”。蘇東坡的一生,如一系列包羅萬象的叢書。今天的中華民族最需要讀懂的,是叫做“幸福”的那一冊。

我愿熱愛我們民族國家的有權之士、有識之士、有志之士,都能從中得到啟示,并付之行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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